9月25日至10月12日,“向往經典——劉萬鳴書畫藝術展”在西安陜西省美術博物館舉辦。展覽展出了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美術家協會副主席、中國國家畫院院長劉萬鳴近30年來的242件作品。展覽由陜西省美術博物館主辦,是該館學術邀請展系列的第五場。本次展覽從展覽到系列學術活動都提出了一些很重要的學術話題。劉萬鳴的花鳥畫傳承千年中華優秀傳統,特別是宋元繪畫的精到深入,富有時代生活氣息,把西方嚴謹的素描造型融匯于中國畫寫意筆墨,其極富個性化藝術語言的作品,已成為當代花鳥畫的新古典主義樣本。本文將從對劉萬鳴創作所涉及到的有關學術問題做一個述評式導覽。
展覽定位:第一個學術回顧展
這次展覽是繼2023年廣州《意筆精微——劉萬鳴藝術大展》又一個大型展覽,兩者的區別在于廣州大展更多聚焦劉萬鳴創作的近作,本次展覽,則是劉萬鳴第一個學術回顧展覽,學術內涵豐富。如果從1985年在天津美術學院求學算起,今年正值劉萬鳴從藝40周年之際,這個回顧展就更有意義了。展覽分為“天地浩然”和“齊物等觀”兩大板塊,策展人定義“天地浩然”為劉萬鳴“倡導的“寫實之境”的至高體現,是“藝術家主體精神的投射與升華”,是傳統畫論“從于心”“筆墨當隨時代”的現代表達。“齊物等觀”包括“人物肖像寫生與書法力作”,“是藝術家維系其藝術生命力、錘煉其感知與筆力的核心修行”。這兩大板塊作品包括花鳥畫大型創作、指墨畫、素描速寫、書法等四個部分內容,涉及到中和西、筆(指)與紙、素描與筆墨、書與畫四個命題和關系。
在藝術創作領域,卓越的藝術家,都追求創作探索和理論自覺并舉,劉萬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在天津美術學院學習時,就堅持筆墨實踐和古代畫論、藝術理論并行,以至于留校任教后,他能同時開講創作課和中國古代畫論課。正是由于他在理論上學懂弄通,所以在實踐上他一直追求融會貫通,無論是中國畫古代優秀傳統,還是西洋的經典素描,他都在力求把彼此的優長結合起來,而不是互相排斥。要結合好,就必須把兩者的高明之處掌握好,所以劉萬鳴的國畫有了純正的宋元格調,他的素描則是深入、傳神的古典范式。書法和素描一樣都是基本功,但劉萬鳴強化了書法的剛勁,這就和他繪畫圓融形成了鮮明對比。指墨畫是他從學生時就接觸的,但真正開始創作是近六年的事。
國畫:周秦漢唐與宋元傳統
這次到西安舉辦劉萬鳴生平第一個帶有回顧性的展覽,既有一定的偶然性,也是一種學術的深層聯系。這種聯系就是在高古厚重的周秦漢唐文化背景下,舉辦一個以意筆精微宋元審美為主體的中國畫展覽。
劉萬鳴作品所具有的宋元藝術特色是公認的。中國文化藝術發展促進會主席、中國國家畫院原院長、西安美術學院原院長楊曉陽認為:“萬鳴的學術是在全面的學習傳統古今中外的基礎上,著重從宋元以后的花鳥畫發展而來,當然他人物、山水、花鳥都很優秀。近十年他集中在花鳥畫的創作,從工筆到小寫意到大寫意到簡筆,非常扎實地推進。他在宋元以來花鳥畫技法基礎上,深入體會傳統精神。”
文化和旅游部藝術發展中心副主任喬宜男曾任西安美院國畫系負責人,他覺得劉萬鳴在西安舉辦展覽有特別的意義。喬宜男說:“我把劉萬鳴先生的展覽定意義為相對長安畫派之意義,就是營造一種相互學習的學術氛圍。劉萬鳴先生肯定能從周、秦、漢、唐的歷史藝術遺跡中汲取養分,能與長安畫派中的優秀藝術家有心靈的共鳴。但我更想說的是這個展覽對長安畫壇的幾點思考價值。”他深刻感悟到相對于周、秦、漢、唐傳統的深厚,宋元傳統恰恰是西安亟待加強的。
對宋元傳統的感悟,在這次展覽畫冊中,劉萬鳴《一種源于心靈的藝術實踐》一文,把對古代經典的“臨摹”的心得揭示了。劉萬鳴強調臨摹是今人與古人通過對經典作品臨摹過程的心靈溝通,必須達到精神和技法的雙重深入。在心意相通,技道相得中,“臨摹是一種創作方式”。
對劉萬鳴精到的宋元特色繪畫,第七屆中國美協副主席、中國美術館原館長、西安美術學院老學長楊力舟說:“劉萬鳴院長擅寫禽鳥、走獸,卻能把它們畫得‘高雅’而非‘甜俗’。古亦有此題材,他卻以‘雅尚’去其俗病:行筆布墨,秀韻天成;敷墨渲染,便得古人心法,又出己意。枯木、寒石、蕭疏淡遠,皆隨意而生;云氣繞鶴,姿態高朗。用筆疏散,云煙繚繞,頓覺明靜清幽;筆勢流暢滋潤,草木坡石、枯樹屹立,豪放中見平淡天真之趣。”原中國畫研究院創作室主任、西安美院老學長王迎春認為:“劉萬鳴現為中國國家畫院院長,我與劉院長隨著接觸日見增多,對他的作品亦更進一步關注。他的畫以樹石、禽鳥、動物居多,中國畫傳統重在修養,而非僅是筆墨技法。只要在劉萬鳴的畫前多停留幾分鐘,便能體悟到悠然的生活情趣與深邃的內在思考。不事張揚,而意味綿長,他的畫,道出了中國傳統文脈中可貴的寫意精神。”
素描:中國畫現代轉型的經典話題
素描在中國美術教育界作為基礎學科和基礎訓練是從20世紀以來,伴隨著現代美術教育制度所形成,是中國美術從傳統向現代轉型的標志之一。在20世紀以來的中國美術發展過程中,產生了一些融合素描和中國畫的大師級人物,如對中國畫創作教學體系有決定性影響的20世紀上半葉的蔣兆和與新中國人物畫的開拓者方增先。
同時,素描給中國畫的發展也帶來了很多問題。其中最大的問題就是素描的寫實性和中國畫寫意性的矛盾。寫實性與寫意性的矛盾,對于現代中國來說首先不來自于美術本身,是因為現代中國需要用寫實性來反對與封建王朝相伴隨的程式化、僵化的寫意畫。所以,源自五四運動的文學革命、美術革命,實際上是以文學、美術為武器革封建舊制度的命。20世紀上半葉,中國的素描主要源自歐美、日本,特別是以法國古典素描為主。新中國成立以后,前蘇聯的契斯恰科夫素描成為了主流,契氏素描本身就是源自意大利、法國,經過俄羅斯改造的,強調明暗和塊面。這就與以線造型為主體的中國畫產生了尖銳的矛盾。1960年,根據羅馬尼亞與中國政府的協議,羅馬尼亞藝術家博巴來華講學,博巴帶來了以結構為特色的“結構素描”。“結構素描”的觀念與中國畫線造型有學理上的相通之處。得到了時任浙江美院(今中國美院)校長潘天壽的大力支持和推崇,也深刻影響了幾代人。改革開放以后,歐美更為開放的素描流派如李伯曼素描等也引入中國。對20世紀50年代,片面強調“素描是一切造型的基礎”,甚至把契氏素描定于一尊的做法,改革開放后在思想解放運動中,學術界做出了深刻反省。方增先先生說,任何單一的造型方法培養學生的造型觀念都會形成束縛,只有兼修各種方法,如契氏法、博巴法、李伯曼法,以及中國傳統線描法,才能博采眾長,不受單一方法的制約。劉萬鳴是在改革開放時期學習的素描,他的素描主要還是學習歐美古典素描,那種精到深入是和宋元繪畫相通的。所以劉萬鳴能兼得中西兩種美術的精華融于一爐,而毫不違和。
指墨畫:融會貫通的集大成探索
在這次展覽中,集中展出了一批劉萬鳴近六年來創作的指墨畫。劉萬鳴的指墨畫在當代美術界已經取得了突出的成就,可以說比古人有了更多的發展。
學術界把指墨畫的濫觴上溯到唐代的張璪,把張璪“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理論作為指墨畫的理論基礎。指墨畫成為成熟、系統的繪畫實踐還是在清中期的高其佩實現的,進而到20世紀50至60年代,潘天壽進一步發展了。劉萬鳴的指墨畫正是在這個大傳統脈絡上的創新。
指墨畫和毛筆畫是有差別的,毛筆碰到紙上的沖撞是轉化了的,指墨畫是直接用人的肌膚、手掌觸摸到紙。畫家在經歷了多年毛筆歷練后,達到嫻熟狀態,從毛筆轉化為指墨初時反差會特別大。反差就是在畫家觸摸到紙后的那種感情、感受,毛筆是無法替代的。作為畫理上的指墨畫,劉萬鳴在上大學時就接觸到過,而真正集中專研、感受深入是在國家博物館工作時期。畫畫就是感情的轉化,從畫面中,人們可以感受到劉萬鳴用手指頭畫畫更直接,吐露感情、情感寄托更真切,因為沒有毛筆這個中間媒介了。
劉萬鳴以前其實也畫指墨畫,但它畢竟是一個小“畫種”,高校也沒有專門開設指墨畫課程,所以更多的是靠自我探索。在國家博物館工作期間,劉萬鳴對指墨畫放開探索,不僅用手指、手掌、手面、手背,還用到了胳膊。劉萬鳴主張,指墨畫和毛筆畫一樣,指墨畫創作時手指、手腕都得動,同樣有中鋒、側鋒、順鋒、逆鋒、藏鋒、露鋒,皴、擦、點、染,干墨、焦墨、濕墨,指墨畫都得用。關鍵是看畫家潑灑的感情,不能刻意局限說這是指墨、那是筆墨,指墨畫要打破傳統指墨的單調性,不能過于強調指墨本身的特點,刻意舍棄毛筆的技法,要不拘一格把毛筆的技法揉進到指墨,包括借用毛筆色和墨的關系,按這樣才能深入完成筆和手的轉換。
在劉萬鳴的指墨畫中,我們可以看到畫家主動把毛筆的技法融入指墨畫,而不是像以往那樣排斥,這種融入,劉萬鳴不僅融入毛筆的技法,還包括一些素描的東西,他的指墨畫創作是非常強調融匯貫通的,力求把好的東西都要借鑒揉進指墨畫創作中去。
劉萬鳴認為,任何東西都是從生到熟,高級的東西再從熟到生。剛開始,由生到熟,熟了一段,又開始變生了。由生到熟,由熟返生,這樣的過程不斷循環,不斷深入,這其中從認識到技法會有一個飛躍。從題材的豐富、畫幅的拓展、技法的融匯不斷深入。
據悉,在六年多時間里,劉萬鳴先后創作了200多張指墨畫,準備將來專門出版一部指墨畫集。這次在西安只展出其中的一部分。
書法:不僅是中國畫獨特的支撐點
著名前輩鑒定家、書畫家陳佩秋曾對筆者說:“六法”中五法中西繪畫都是可以相通的,只有“骨法用筆”才是中國畫特有的。“骨法用筆”的基礎就是毛筆的書寫性,劉萬鳴非常重視書法。
人們在觀賞劉萬鳴書畫作品時,一定會感受到劉萬鳴繪畫的圓融內涵和書法的雄強張力所形成的鮮明對比。這正是中國書畫的優秀傳統所在,中國書法講究力透紙背,不管哪種字體風格,均講究“骨法用筆”“用筆為上”。劉萬鳴的書法外有魏碑的剛健挺拔,內含顏體雍容大氣,兼有蘭亭的性情通達,灑脫不拘。中華藝術五千年,只有博采眾長才能高級,在深入經典基礎上的集大成者,才能形成創新超越的個性化藝術語言。
劉萬鳴一直在追求書、畫各自不同的藝術境界,他力求書法有書法的風骨和書寫性。他書寫的榜書,字正腔圓,巍巍有泰山之氣;他的題畫小字,纖毫畢現,行云流水,筆筆交代清楚。在劉萬鳴的藝術群芳譜系中,書法既能和繪畫相得益彰,又具有獨立的藝術審美價值。
(文/錢曉鳴,中國畫學會創會理事、高級編輯、《藝術博物館》雜志編委)